脚手架坍塌致3死5伤：律师介入后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我接到事务所同事转来的电话，声音里透着焦急。对方是省内一家中型建筑公司的负责人李总，电话里，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脚手架倒了”、“出大事了”、“公安说我虚开发票”。我心里一沉，安全事故叠加刑事风险，这通常意味着案件极其复杂，当事人正面临职业生涯乃至人生的至暗时刻。

初步了解，案情脉络令人扼腕。李总的公司在承建某市体育馆改建项目时，施工现场脚手架突然坍塌，造成三名工人不幸身亡，五人重伤。事故调查组介入后，认定搭建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在倒查项目资金流和材料采购流程时，调查人员发现，李总公司曾向材料供应商支付了一笔款项，并取得相应发票，但后续部分材料并未实际用于该事故项目。公安机关据此认为，李总在明知无真实交易的情况下，让他人为自己开具发票，涉嫌虚开发票罪，随即立案侦查。

接受委托后，我们团队第一时间会见了已被取保候审的李总。他面容憔悴，反复强调：“张律师，那批材料确实买了，只是用到了另一个提前开工的紧急项目上，两个项目账目暂时混在一起，我们财务没及时分开处理……我真没想过靠这个偷税。”他的陈述与卷宗里冰冷的事实记载形成了鲜明对比。案卷显示，发票内容与事故项目的实际消耗确实存在偏差，公安机关的立案逻辑从表面看似乎成立。

然而，刑事犯罪，尤其是经济犯罪，讲究的是主客观相一致。‌我们的辩护核心，从一开始就锚定在“主观故意”和“社会危害性”这两个硬骨头上。‌ 虚开发票罪（刑法第205条之一）的成立，不仅要求有“虚开”行为，更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有骗取税款、抵扣税款或者其他违法犯罪目的。如果只是财务管理混乱、账目记载错误，缺乏欺骗国家税收征管秩序的直接故意，就很难构成本罪。

我们扎进堆积如山的材料里：两个项目的合同、交叉的采购清单、物流单据、施工日志、甚至是项目经理们的微信工作群聊天记录。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逐步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证据链：1. 所涉发票对应的货物，有真实的采购行为和物流记录；2. 货物确实送达了公司仓库，并用于另一个真实存在的B项目；3. 公司就这两个项目均已向税务机关进行了不同形式的纳税申报，整体上并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关键在于，李总公司将A项目（事故项目）的资金临时用于支付B项目的材料款，后期计划通过内部结算调整，但因突发重大事故，公司陷入混乱，调整未能及时完成。

这并非典型的“无中生有”式虚开，而是‌在真实交易背景下，因“票货分离”和“财务内控严重失效”引发的涉嫌违法情形‌。我们将这一核心观点，连同梳理出的数十页证据摘要，形成了一份详实的《关于李某某涉嫌虚开发票罪一案建议不起诉的法律意见书》。

在与检察院的多次沟通中，我们并未回避安全事故的严重性，但也着重向检察官阐明：本案的发票问题与安全事故本身没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它是独立的企业内部财务管理事故。检察机关的任务是精准打击犯罪，而非将企业经营中的所有过错都纳入刑法打击范围。我们指出，若将此种在真实交易背景下、因管理混乱导致的票据不当使用行为上升为刑事犯罪，将不当扩大刑事打击面，对营造健康、宽容的营商环境无益。特别是，在事故已造成重大民事赔偿压力、企业濒临破产的情况下，刑事追诉可能带来的“案结企垮”的社会效果需要慎重考量。

经过数轮坦诚、专业的交流，检察机关充分听取并采纳了我们的辩护意见。他们认为，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李总具有虚开发票的主观故意，其行为更符合重大财务过失的特征，且未造成税款损失的实害结果，不符合虚开发票罪的构成要件。最终，检察院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对李总作出了法定不起诉决定。

收到不起诉决定书的那一刻，李总这个中年汉子眼眶通红。他说的不是“解脱了”，而是“终于能没有包袱地，去处理好事故的善后，去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这句话，让我感触颇深。

作为律师，我们办的不仅是案子，更是别人的人生。在虚开发票类案件中，‌罪与非罪的界限，往往隐藏在纷繁复杂的财务流程和主观意图的认定之中‌。这个案例再次提醒我们，也提醒可能面临类似困境的企业家：刑事风险防控，关键在于企业财务和内控的规范。一旦涉诉，专业律师的及早介入，通过精准识别案件本质（是犯罪还是过错）、构建以“主观故意”和“危害结果”为核心的辩护策略，完全有可能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化解危机，争取到最好的法律结果。正义的实现，有时不在于法庭上的激烈对抗，而在于审前程序中那份扎实的证据梳理和那份能够说服司法者的、严谨的法律论证

关键词

真实交易背景辩护； ‌票货分离‌； ‌财务内控失效‌； 

‌无主观故意‌； ‌法定不起诉‌ ；‌建筑企业刑事风险‌； 

‌审查起诉阶段辩护‌； ‌化解刑事危‌；问题分析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专注于经济犯罪与重大责任事故交叉领域的刑事辩护。在办理诸如脚手架坍塌等安全事故引发的涉税、涉企刑事案件中，尤为擅长剖析案件背后复杂的财务流程与行政监管逻辑。

其辩护策略以“技术化拆解”为核心，不局限于表面罪名，而是深入犯罪构成要件，特别是对“主观故意”的证明标准与“社会危害性”的实质认定进行精准攻坚。通过构建以客观证据为主导的辩护体系，善于在审查起诉阶段即厘清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的边界，成功推动多起案件获得不起诉决定，有效化解企业及负责人的刑事危机。

林律师的执业理念是：辩护的价值在于捍卫司法认定的精确性，在每一起案件中追求罚当其责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