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参与者”到“犯罪嫌疑人”：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中“层级”认定的司法实践与辩护应对

一、司法实践中“层级”认定的常见误区与现实困境

“层级”是传销活动组织结构认定的核心要素，但在司法实践中，其认定往往存在以下几个突出问题：

第一，形式化认定倾向明显。 部分案件仅依据电子数据中显示的下线层级数量进行认定，忽视了当事人在传销活动中的实际地位、作用及获利情况。例如，在一起我承办的案件中，当事人名下虽有三级下线，但均为其近亲属，其本人并未从中获取额外收益，也未参与任何培训、管理活动。然而，公诉机关仅依据系统后台数据便认定其属于“组织者”。这种“唯数据论”的认定方式，容易将仅有“形式层级”的普通参与人拔高为犯罪主体。

第二，静态截取与动态发展的矛盾。 传销组织成员关系具有流动性与可变性，人员进退频繁。但司法机关往往以案发时或某一取证时间节点的数据作为认定依据，这种“静态截取”的方法忽略了传销活动的动态特征，可能导致将已退出或实际影响甚微的人员不当入罪。

第三，将“层级”与“组织、领导行为”简单等同。 根据刑法规定，本罪的成立必须同时具备“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的行为与“层级”结构。然而实践中，一旦查实层级达到三层以上，就容易推定当事人实施了组织、领导行为，忽视了对具体行为内容的独立审查。这种推定思维，不仅加重了被告人的举证负担，也违背了主客观相统一的刑法原则。

二、辩护应对：围绕“层级”认定的四大突破口

针对上述问题，辩护工作必须精细、深入，从以下几个维度解构“层级”认定：

突破口一：审视数据来源与形成逻辑。 辩护中应申请调取全部电子数据，并视情况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审查。重点分析层级数据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推荐关系”，还是真实反映资金分配与管理从属的“实质关系”。例如，下线的注册是否基于当事人的主动宣传、诱导，还是系统默认的关联或会员自主选择？通过技术审查，往往能揭示数据背后的真实逻辑，动摇控方的基础证据。

突破口二：区分“团队计酬”与“骗取财物”。 这是动摇本罪根基的关键辩点。根据相关司法解释，以销售商品为目的、以销售业绩为依据的“团队计酬”式传销活动，不作为犯罪处理。辩护时应着力审查：是否有真实商品交易？商品价格是否合理？盈利来源是销售利润还是“拉人头”费用？若能证明模式属于团队计酬，则即便层级较多，亦不应认定为本罪。

突破口三：聚焦具体行为与主观故意。 坚决反对“以层级论责任”的逻辑。应全面梳理当事人的具体行为：是否参与制度设计、宣传策划？是否进行培训授课？是否控制资金流向？是否主动发展下线？主观上是以销售商品为目的，还是以发展人员数量作为计酬返利依据？通过将抽象的“层级”转化为具体的行为片段与主观意图，可以有效切割当事人与“组织、领导”行为的关联。

突破口四：运用类案检索与理论支撑。 系统梳理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及各地法院在层级认定上作出有利认定的判例，形成类案辩护意见。同时，结合共同犯罪理论，论证在传销网络中不同角色的责任边界，争取将当事人定性为“从犯”或“情节显著轻微”，实现罪轻甚至无罪辩护。

三、实务建议：给律师同行与当事人家属的话

给律师同行： 办理此类案件，切忌停留在表面层级数字。要深入证据细节，尤其关注电子数据与言词证据之间的矛盾点，善于从资金流水、聊天记录、培训材料中寻找辩点。与当事人的沟通务必充分、细致，引导其回忆关键细节，这些往往是构建辩护事实的基石。

给当事人家属： 理性面对，保持信心。此类案件专业性强，争议焦点常在于法律与事实的认定。请务必选择专业律师，并全面、如实提供案件信息，积极配合律师梳理人员关系与资金流向。信任专业，保持耐心，是应对此类案件的基本态度。

结语：在“身份”与“责任”之间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案件的辩护，本质是一场关于“身份”界定与“责任”划分的战役。将那些仅处于组织边缘的“参与者”，从“犯罪嫌疑人”的沉重标签下剥离出来，不仅需要精湛的专业技艺，更需要对个体命运在司法洪流中的处境抱有深刻的同理与坚守。这，正是刑辩律师的职责所在，也是法治精神的细微体现。

关键词

刑事辩护律师； 传销犯罪辩护； 组织 领导传销活动罪； 

层级认定； 律师辩护策略； 传销案件律师； 

无罪辩护要点； 罪轻辩护； 从犯认定；  

团队计酬辩护；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中国刑事辩护领域专注于“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前沿问题与出罪路径研究的领军型律师。其执业生涯多年，始终聚焦于传销犯罪与合法商业计酬模式的复杂边界，构建了以 “穿透式实质审查” 为核心的专业方法论。

林律师尤为擅长运用 “商业模式实质、计酬真实来源、主体行为性质” 三重视角，对涉案架构进行精准解构与定性。在《从“参与者”到“犯罪嫌疑人”》一文中，他所阐释的“层级认定”辩护策略，正是其方法论在司法实践中的具体映射，旨在推动司法审查从形式数据走向实质行为。

其专业成就不仅体现于多起标志性的 “团队计酬”无罪及不起诉案例，更在于通过深度参与重大复杂案件的辩护，实质性地影响了该类案件 “层级与责任” 的司法认定标准，促进了刑事打击的精准化与边界明晰化。其理论与实务相结合的研究成果，已成为业内处理相关争议的重要参考，彰显了深厚的专业底蕴与卓越的业界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