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通投标罪中单位意志的认定分歧与辩护空间

一、 单位意志的司法认定：标准统一下的实践分歧

我国刑法理论通说及司法指导意见通常从四个维度综合认定“单位意志”：行为是否以单位名义实施、是否经过单位决策程序、是否为了单位利益、违法所得是否归单位所有。然而，抽象标准在具体案件中的适用，常因裁判者理解不同而产生显著分歧。

分歧焦点一：负责人行为能否直接等同于单位意志

一种常见的司法倾向是，将单位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所实施的、与职务相关的行为，直接推定为单位行为，视其意志为单位意志。这种推定简化了举证责任，但可能模糊了责任边界。相反的观点则坚持实质审查，强调必须探究行为背后的真实意图与利益归属。例如，单位负责人为谋取个人回扣，利用职务便利私下与其他投标人串通，损害单位或国家利益。此时，其行为虽披着“单位”外衣，内核却是纯粹的“个人意志”。若不加区分地认定为单位犯罪，无疑不当扩大了单位的刑事责任范围。

分歧焦点二：“形式合规”与“实质违法”的冲突

某些串通投标行为可能表面上履行了单位内部的某些流程（如部门负责人签字），但并未经过真正体现单位集体决策意志的法定程序（如股东会、董事会决议）。司法实践中，对于这种“形式走过场”的行为是否足以认定为单位意志，也存在不同判断。部分判决可能更看重行为的外部表征，而另一些判决则深入审查决策的民主性、合规性及利益最终流向，从而得出不同结论。

二、 核心辩护策略：基于意志分离与责任切割的四大路径

正是上述认定分歧的存在，为辩护工作构筑了多层次、立体化的操作空间。有效的辩护应紧紧围绕“单位整体意志”这一核心，致力于实现单位责任与个人责任的清晰切割。

1. 主体意志切割辩护：主张“个人行为，单位无涉”

这是最直接、最根本的辩护路径。核心在于运用证据证明，涉案的串通投标行为系由内部人员（即便是高管）擅自为之，并未体现单位的真实、整体意志

证据组织方向：  重点搜集并出示证据，证明该行为未经单位章程规定的决策程序（如无相关会议纪要、决议文件）；行为目的系为特定个人谋取私利（如私下的利益输送协议）；单位本身可能是该行为的受害者或并未知情。

情境化应用：  对于仅奉命从事技术性、辅助性工作（如制作标书、递交材料）的普通员工，可强烈主张其不具备形成犯罪意图的职位权限，其行为完全受个人意志支配，与单位犯罪无关。

2. 犯罪构成要件否定辩护：聚焦“利益归属”与“主观目的”

当行为难以完全与单位切割时，可从单位犯罪的构成要件本身进行突破。

利益归属反驳：  牢牢抓住“违法所得归单位所有”这一要件。若能证明串通投标所获的全部或主要非法利益（如项目利润、所谓“管理费”）最终流入了个人腰包，单位账户并未获益，甚至蒙受损失（如声誉损害、行政处罚），则单位犯罪的构成要件便存在根本缺陷。

主观目的辨析：  论证行为并非“为了单位利益”。例如，串通行为虽可能使单位获得某个项目，但其采取的手段严重违法，将单位置于巨大的法律风险与行政处罚风险之下，从长远和整体看严重损害单位利益，故不能认定为单位意志下的“为单位谋利”。

3. 刑事违法性程度辩护：主张“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

在单位意志可能被认定的情况下，辩护可转向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层面。

后果评估：详细论证串通行为未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如项目金额小）、未严重破坏市场秩序（如参与投标者寡，竞争性本就有限）、未实际履行或已及时纠正未产生实质危害后果。

行刑衔接论证：强调该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尚未达到需刑罚严厉惩处的程度，更适宜通过行政处罚（如罚款、列入黑名单）进行规制，从而主张不构成犯罪或争取不起诉。

4. 程序与规则适用辩护：利用行刑衔接与处罚法定原则

在刑事诉讼程序之外及之后，行政责任的追究方式也为辩护提供侧面支撑。

行刑衔接空间：  根据《行政处罚法》及相关行业法规，对于单位犯罪，行政处罚上存在“单罚制”（只罚单位）和“双罚制”（既罚单位也罚责任人）的区别。辩护中可以论证，即便进入刑事程序，后续的行政处理也需严格区分责任主体，这反证了在刑事责任认定时进行精细区分的必要性。

法律适用选择：  指出《招标投标法》与《政府采购法》对串通投标的处罚对象规定存在细微差别。辩护时可结合具体案件适用的法律领域，论证对单位或个人处罚的法定依据，从而影响司法者对刑事责任主体的判断。

结语：在分歧中寻求精准辩护，于个案中捍卫司法公正

综上所述，串通投标罪中单位意志的认定绝非简单的“盖章即单位”或“领导即代表”，而是一个需要穿透形式、审视实质的复杂法律判断过程。司法实践中的标准分歧，并非法律的不确定性，而是法律适应复杂商业实践的体现。对于辩护而言，这要求律师必须深入案卷细节，精准把握“决策程序”、“利益流向”、“危害后果”等关键事实节点，通过缜密的证据组织和逻辑论证，将“单位意志”与“个人意志”进行有效剥离。唯有如此，才能在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同时，推动此类案件审理向更加精细化、公正化的方向发展，真正体现刑法的谦抑性与罪责自负原则。

关键词

串通投标罪单位犯罪； ‌单位意志认定； ‌串通投标罪辩护； ‌

单位与个人责任切割； ‌招标投标刑事风险； ‌围标串标法律后果； ‌

刑事辩护律师； ‌司法认定分歧； ‌责任主体区分； ‌

违法所得归属；‌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资深刑事辩护律师，专精于商事活动衍生的经济犯罪案件，尤其在招标投标领域刑事风险防控与辩护方面具有深厚造诣。其长期专注于串通投标罪、单位犯罪等复杂刑事案件的实务研究与策略应对，擅长从“单位意志”认定、个人与单位责任切割等核心争议点切入，构建立体化辩护方案。

林律师在代理众多大型企业及高管应对串通投标刑事指控中，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其承办的多个案件因在单位犯罪责任界定、司法认定标准适用等方面具有典型意义，而获得业界广泛关注。凭借对刑事司法实践的深刻洞察与前瞻性策略思维，林律师不仅担任多家上市公司及大型企业的刑事合规顾问，也常就经济犯罪前沿法律问题为专业机构提供专家意见，是商事刑事辩护领域的权威声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