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案例：技术岗从犯期待可能性获相对不起诉

来找我咨询的技术从业者和他们的家人，状态出奇地一致。坐在我对面，眼神发直，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就是个写代码的，产品经理让我做什么功能我就做什么功能，公司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没人告诉过我。怎么最后我就成犯罪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都挺沉的。这些年接的非吸案子多了，我发现一个规律：平台出事以后，那些搞销售、带团队的，很多人对风险其实多少有点感觉，早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反而是那些整天埋头写代码的程序员，是最无辜、最没有防备的。他们当中好多人直到警察上门那天，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天维护的那个系统，已经被定性成了非法集资的帮凶。

今天想聊的这个案子，是我团队不久前刚办结的，最后拿到了相对不起诉。这个案子有代表性，也有参考意义，因为它不光是在打法律，更是在打一个“理”字。

当事人姓刘，九四年生人，普通二本计算机专业毕业。案发前在一家P2P公司做后端开发，纯技术岗。公司的业务模式不复杂：向不特定的社会公众卖各种名目的理财产品，融到钱以后一部分借给中小企业，一部分投到自融项目里。后来资金链断了，兑付不了，事情炸了。经侦初步核查，涉案金额十几个亿，待付的有三四亿。

小刘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出头，工资从八千慢慢涨到一万五。他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护后台服务器稳定，再根据产品经理发来的需求文档，开发一些营销活动用的功能接口，比如“新手红包”“加息券”那类东西。

案子移送到检察院之后，我们才接手。卷宗翻完，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对，这个定性太粗糙了。侦查机关的起诉意见书里，把技术岗凡是工作时间超过一年、级别在经理以下的，全部打包列成了“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这就是很多悲剧的起点。技术工作和平台业务天然绑在一起，平台一被定性为非法集资，技术人员的劳动就很容易被直接等同于“帮助犯罪”。但如果把这里面的事一层层剥开看，会发现空间其实不小。

我们的辩护思路，从一开始就没停在“认罪认罚、请求从轻”这个层面。我和团队讲，咱们要往前打，打一个更根本的东西——小刘到底有没有违法的意愿？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给犯罪活动写代码？这个在刑法理论上有专门的概念，叫期待可能性。换成人话就是：法律不能强人所难。你不能要求一个普通程序员，进了一家证照齐全的公司以后，还能像金融审计一样去穿透底层资产、识别犯罪风险。他没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义务。

围绕这个核心，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他和工作角色的关系彻底理清楚。我们把小刘两年多的工作邮件、打卡记录、项目排期表全部打印出来，摆了一桌子。用这些最原始的东西向检察官证明三件事：他的工作没有决策成分，所有开发任务都来自上级分配，代码写成什么样、功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只有执行的份；他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没见过一个投资人，公司的资金池、标的是真是假、钱到底流到哪儿了，对他来说全是黑箱；他的收入结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份固定工资，没有提成，没有绩效，没有一分钱和资金量挂钩的奖金。

在引导他陈述的时候，我们没让他背什么悔过书。就让他老老实实地讲：当时为什么选这家公司，五险一金齐不齐全，每个月的房租是多少，家里老人有没有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他当时是抱着什么心态把这份工作当成稳定依靠的。这些真实的细节，比任何格式化的悔过都有力量。

第二件，明确提出期待可能性的辩护观点。我们认为，小刘履行的是劳动合同项下的正常工作义务，在当时那种处境下，根本不可能期待他冒着丢掉生计的风险，去质疑一个他完全无从判断是否违法的上级指令。他的行为在客观上虽然提供了帮助，但主观上没有违法性认识，缺少期待可能性，不应该被当作犯罪处理。

第三件，做两手准备。虽然我们坚持无罪观点，但也清楚司法实践有自己的逻辑。我们同步向检察官阐述，即便退一步讲，这也是典型的从犯。在非法集资的整个链条里，技术岗的作用是次要的、辅助的、谁都能替代的，和那些组织者、策划者、实际控制人有本质差别。我们提请检察官关注刑罚的个别化，把宽严相济的政策落到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身上，而不是落到一个抽象的“技术岗”标签上。

这个案子，我们前前后后和检察官沟通了不下五次。头几次的反馈并不乐观，“全案已经批捕了”“技术岗的情况我们都清楚”这类话听了好几轮。但后来情况慢慢变了，检察官开始主动打电话问一些细节，比如他哪天入职的、每天工作流是什么样子。我知道，转机到了。

结果让人踏实。不起诉决定书采纳了我们的核心意见，认定小刘犯罪情节轻微，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次要，且有坦白、认罪悔罪等情节，对他作出相对不起诉。

虽然决定书里没有直接出现“期待可能性”四个字，但我心里清楚，我们铺陈的那些东西——他找工作的初衷、他狭窄的认知边界、他真实的生存压力——都起了作用，一点一滴地影响了最终的心证。这个结果意味着小刘没有案底，他的人生没有被这场从天而降的事故彻底掀翻。

案子是结了，但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还有多少个像小刘一样的年轻人，正在毫无察觉地往前走？

想对从事互联网和金融科技的技术同行说几句实在的。找工作的时候，别光盯着工资条。花点时间看看公司的产品逻辑通不通，风控做得认不认真，上网搜一下有没有大量负面投诉。如果一家公司的商业模式你看来看去看不懂它靠什么赚钱，只看见它疯狂烧钱拉人头，那你就要警惕了。一旦觉得不对劲，别犹豫，别抱着侥幸心理，赶紧离开，并且有意识地留下你的工作记录、任务分配记录。这些东西到了关键时候，是能保护你的。

也想对那些正为涉案家人发愁的家属说一句。慌了神的时候最容易走错路。那种拍着胸脯说“花钱就能搞定”，或者一上来就保证“肯定是无罪”的，基本都不靠谱。一个踏实的律师，会像拼图一样去研究你亲人的案子，会告诉你风险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就像这个案子，我们没有搞什么激烈对抗，而是把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工作日常，变成了打破指控链条的突破口。

法律的惩罚，本质上是让人敬畏规则，而不是把那些本分做事的普通人推到对立面。每个案号后面，都站着一个活人，还有一群牵肠挂肚的人。律师能做的，就是在这些冰冷程序里面，把那些被忽略的温度一点一点找回来。

关键词‌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律师； ‌技术岗非吸辩护； ‌程序员涉刑案； 

期待可能性；‌非吸案从犯认定； ‌相对不起诉； ‌

P2P暴雷技术岗； ‌金融科技涉刑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