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通投标罪案例：如何利用《招标投标法》与《刑法》的适用差异，为村级集体资产采购项目当事人争取无罪

这些年经办过不少串通投标案件，我有个很深的体会：这类案子表面看是刑事犯罪，骨子里却往往是行政规范与刑法条文之间的认知错位。尤其在基层集体组织、民营企业自发组织的采购活动中，一个程序上的瑕疵，有时会被直接套上刑事罪名。今天我想回顾的这起案件，就是在这种错位中寻找出路的一次尝试——它不靠煽情，不靠技巧，全靠对两部法律内在逻辑的细致梳理。

一、风波起于村路旁：一起路灯采购引发的刑案

当事人老苏是浙东某村集体企业的负责人，做事踏实，在村里口碑不错。那年村里想换装一批路灯，预算八十来万，用的是村办企业利润留成，没动财政一分钱。村委会开了个会，觉得金额不算特别大，为图省事，就让老苏找几家熟悉的供应商报个价，比比价格和质量，最后选了报价最低的那家。

事情本来很简单，路灯也顺利装上了。谁知半年后，因为村里其他矛盾被人举报，这次采购过程被翻了出来。调查发现，三家受邀报价的厂家中，有两家的负责人在报价前通过电话。就这么一个细节，检察院以涉嫌“串通投标罪”对老苏立案了。

家属找到我时，已经急得团团转：“林律师，电话确实打过，但这就算串通投标吗？我们这又不是政府招标……”

这句话，点醒了我的辩护思路。

二、辩护的关键一跃：刑法上的“招标”究竟是什么？

会见、阅卷之后，我没有急着去争论“电话里说了什么”，而是带着团队反复琢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村里这种用自己钱、自己人比价买东西的做法，真的属于《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要惩罚的“招标投标”吗？

我的判断是：未必。这里存在着一个容易被忽视，却足以影响案件性质的法律认知差异。

《招标投标法》像一张宽大的网，但凡用了“招标”“投标”“报价”这些形式，它都可能管得着。这部法律的核心目的是规范程序，所以它的适用范围写得宽，各类采购活动都能往里装。

但《刑法》不一样。刑罚是最严厉的社会制裁，必须慎之又慎。串通投标罪放在“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罪”这一章，说明它要保护的是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是那些真正面向市场、涉及公众或重大利益的招标活动。村集体花自己的钱，在有限范围内询个价，本质上还是内部管理行为，并没有进入刑法要维护的那个“市场竞争场”。

于是，我们的辩护主轴清晰了：本案的“比选”只是村集体自治管理中的议价行为，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招标投标。即便程序有瑕疵，也上升不到刑事犯罪的高度。

三、法庭上的三层论述：如何把“不一样”说清楚

在法庭上，我们围绕这个核心，展开了三个层次的论证：

第一，讲清“钱从哪里来”。我们向法庭强调，这八十万是村集体企业辛辛苦苦挣来的利润，属于全体村民集体所有。它和财政资金、国有资金有本质区别。花这笔钱，是村民自治范围内的事，就像一家人商量着怎么花自己的积蓄，国家法律应当尊重这种自治空间，刑法更不宜轻易介入。

第二，讲清“事是怎么定的”。我们出示了当时的会议记录、采购决定说明，证明整个过程没有发布过任何招标公告，没有邀请不特定的市场主体参与竞争。它只是一个内部询价、集体决策的过程，不具备公开招标应有的竞争性和市场性。那两个厂家的电话沟通，放在公开招标中可能是问题，但放在这种内部议价场景下，其性质和危害性完全不同。

第三，讲清“法律的边界在哪里”。我们恳请法庭注意刑法的谦抑性。对于一个未扰乱市场秩序、未损害国家或他人重大利益的内部管理瑕疵，完全可以通过行政指导、民事途径或内部纪律来处理。动辄用刑事手段规制基层自治行为，不仅于法无据，更会带来寒蝉效应，让基层干部不敢干事。

四、结果：不起诉决定背后的信号

经过充分的庭审交锋和书面意见补充，检察院最终采纳了我们的辩护意见，认为本案采购活动不符合串通投标罪的构成要件，对老苏作出了法定不起诉决定。

这张不起诉决定书，意义超出了个案。它像一次清晰的司法标注：刑事打击的锋芒，必须对准真正危害市场秩序的行为。对于大量存在于基层的、非典型的采购活动，应当严格区分行政违规与刑事犯罪，避免将刑法盲目扩大为“管理工具”。

五、感悟与提醒

回顾这个案子，我感触最深的是，刑事辩护有时需要一种“退回原点”的思考。不是所有带着“招标投标”影子的行为，都天然适合用刑法来评价。

对于同行，我想说：办理这类案件，别被控方牵着鼻子走，先去审视那个基础的法律关系是否成立。刑法条文是冰冷的，但法律体系的内部逻辑是有温度的，找到那个缝隙，光就能透进来。

对于可能面临类似处境的朋友，我的建议是：如果涉及集体或企业自有资金的采购项目遇到调查，请务必保持冷静。第一时间整理好所有能证明资金性质、决策过程的文件（会议纪要、付款凭证、内部规定等）。然后，尽快寻找专业律师的帮助，从根源上分析行为性质，而不是被动地纠缠于细节之中。

每一起无罪案件的背后，都是对法律精确理解的胜利，也是对司法理性的又一次呼唤。这条路，我们继续一起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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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中国刑事辩护领域专注于招标投标犯罪研究的资深专家。其执业历程始终聚焦于串通投标罪、围标罪等重大复杂经济犯罪辩护，在市政工程、国企采购、集体资产处置等领域积累了深厚的实务经验与理论洞察。

林律师的辩护策略以 ‌“证据体系的精准解构”‌ 为核心，尤其擅长从看似完整的指控链条中，识别《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与《招标投标法》之间的适用断层。他主张在商业实践中还原法律本质，通过对招标程序性质、主体资格、资金属性等关键要素的深度辨析，构建出“行为实质非罪化”的辩护路径。

本文所分享的村级集体资产采购无罪案例，正是林律师这一方法论的成功体现——通过精准界定“非典型招标”的法律属性，在行政规范与刑事犯罪之间厘清边界，最终推动检察机关作出不起诉决定。其辩护不仅关注个案公正，更致力于在司法实践中明晰此类案件的裁判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