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通投标罪案例：当“言语冲突”被指控为“威胁”，律师如何搜集村集体证言还原民事纠纷本质

在我经办的诸多串通投标案件中，有一类情形尤为典型：当事人因日常言语争执，被办案机关上升为“威胁、胁迫”，进而卷入刑事追诉。去年在江苏某地代理的一起村道硬化工程串标案，便是如此。这起案件不仅涉及对《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构成要件的精准把握，更考验律师能否通过扎实的证据工作，将案件性质从“刑事犯罪”拉回“民事纠纷”的轨道。

一、案情初览：一次口角引发的刑事立案

当事人老麻是当地一名承接小型土木工程的个体负责人。2023年，其所在村集体对一段村内道路硬化项目进行公开招标。老麻与同村另外两名工程从业者老王、老李均参与投标。最终，老麻的公司中标。然而，中标结果公示后不久，老麻因涉嫌串通投标罪被公安机关传唤并随后刑拘。

起诉意见书指控的核心事实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围标、陪标或报价串通，而是一句在村头小卖部门口的对话——老麻对老王说：“这个工程我投了很多心思，大家都一个村的，别搞得很难看。”检察机关认为，该言语已构成刑法意义上的“威胁、胁迫”，迫使老王放弃竞争，属于串通投标的行为方式之一。

二、辩护焦点：言语性质的刑法界定

接手案件后，我迅速意识到，本案的辩护关键不在于否认投标过程存在接触，而在于精准界定这句“言语”的法律性质。若将其认定为刑事威胁，则犯罪构成要件极易满足；若能揭示其属于民事纠纷语境中的情绪表达，则案件性质将根本不同。

因此，辩护策略必须围绕两点展开：

第一，论证该言语不符合“威胁、胁迫”的刑事标准；

第二，揭示言语背后的真实语境是经济纠纷，而非犯罪预谋。

实现这一策略，不能仅依靠书面辩词，必须深入事实源头，搜集能够反映当地人际交往习惯与纠纷背景的客观证据。

三、证据重构：走进村庄，还原语境

为打破“言语即威胁”的指控逻辑，我们决定将调查重点转向案发地的“人情社会”网络。团队多次赴该村开展实地工作：

调取基层调解记录，锁定纠纷源头：通过走访村委会，我们了解到老麻与老王之间曾因另一项鱼塘填土工程的结算问题存在长期矛盾，村委会曾出具书面调解记录。我们依法调取了这份《纠纷调解情况说明》，证实双方存在经济纠纷背景。

采集村民证言，固定言语情境：我们先后访谈了当时在场的店主、村民等七人，制作了详实的调查笔录。多数证言反映，老麻当时“语气较硬，但并未扬言采取暴力”，类似“别搞得太难看”的表达在当地熟人交往中常表示不满与提醒，并非明确的暴力威胁。

引入专家辅助意见，提供专业支撑：我们委托了社会语言学专家，结合当地方言使用习惯与具体语境，对涉案语句进行分析。专家意见指出，该话语属于“基于既有矛盾的宣泄性警告”，其威慑力来源于先前未解决的民事争议，而非对人身或财产安全的现实危险，不符合刑事威胁的构成特征。

四、庭审对决：用生活逻辑解构刑事指控

法庭辩论阶段，公诉人强调该言语已对投标公平性造成实质影响。我们则系统呈现了另一套逻辑：

“审判长，本案的起点并非招标文件，而是半年前那笔未结清的工程款。老麻与老王之间的对话，是旧有民事纠纷在特定场合下的延续，其本质是经济矛盾引发的口角，而非旨在操纵投标的犯罪通谋。将乡土社会熟人之间带有前因后果的争执片段，孤立截取并拔高为刑事威胁，不仅忽视了社会生活的复杂性，也模糊了民事侵权与刑事犯罪的边界。”

我们当庭提交了村委会证明、村民证言笔录、语言学专家意见书等一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生动刻画了“一句话”背后的真实社会关系与纠纷脉络。

五、案件结果：免予刑事处罚的实质胜利

最终，法院在判决中采纳了辩护意见的核心观点，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老麻的言语达到刑法规定的“威胁、胁迫”程度，其行为虽在客观上对招标秩序有所影响，但情节显著轻微。判决认定构成串通投标罪，但免予刑事处罚。

对当事人老麻而言，免予刑事处罚的结论意味着无罪之实质效果，最大程度避免了刑事记录对其个人与家庭的深远影响。这一结果，也正是司法机关对“民事纠纷本质”辩护路径的认可。

六、办案反思：刑事律师的“场外”功夫

回顾本案，两点体会尤为深刻：

其一，证据的形态存在于生活现场。 尤其在熟人社会背景的刑事案件中，除了书证、物证，那些存在于村民口中、体现于日常交往习惯的“活证据”往往至关重要。律师必须具备“下沉”调查的能力，将生活事实转化为法律事实。

其二，辩护的维度应超越纯法条辨析。 在行为定性存在争议的案件中，综合运用社会学、语言学等多学科视角进行论证，能帮助法官更全面地理解行为发生的背景与逻辑，从而审慎定罪量刑。刑事辩护，既是技术之争，亦是认知之辩。

对于面临类似指控的当事人及家属，我的建议是：切勿因罪名而慌乱。许多涉企、涉众案件的表层之下，往往缠绕着复杂的民事关系或行业惯例。找准案件核心矛盾，通过严谨的证据收集与专业的法律论证，将事实本貌清晰呈现，是赢得辩护空间的基础。这条路或许艰辛，但为权利而斗争，正是律师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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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师，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中国刑事辩护领域串通投标罪专项辩护的权威专家。其执业历程，是一部聚焦于招标投标刑事风险防控与争议解决的深耕史，尤其在处理涉及市政工程、国企采购、集体资产等领域的复杂案件时，展现出卓越的洞察力与驾驭力。

林智敏律师的辩护风格以 “证据体系的精准解构与重塑” 著称。他始终认为，串通投标罪指控的基石在于证据链的逻辑闭环，而辩护的核心突破口，往往隐藏于证据细节的断裂处与法律要件的解释空间中。他擅长从海量电子数据、财务凭证及言词证据中，剥离出指控逻辑的薄弱环节，将抽象的法条置于具体的商业惯例与行业生态中审视，从而实现对案件性质的精准定性。

本文所呈现的 “农村集体工程串标案” ，正是其方法论的成功注脚。面对将“言语冲突”升格为“刑事威胁”的指控，林智敏律师并未局限于言辞辩论，而是通过深入村社、调取原始纠纷记录、引入专业分析等复合手段，系统性地将案件事实锚定于民事纠纷范畴，最终为当事人争取到最优结果。此案亦体现了其 “在刑事构罪边缘捍卫商业行为合理性” 的一贯辩护哲学。